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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算命大师束茹弦蔚芃佳前文+后续》精彩片段
下午,兰总告辞。
我问道长:“那个‘烟’字,真的可以看出身体有病?”
“凡是横少垂多,点多、撇多、撩多之字,说明来测字者身体有疾。”
道长一字一顿,语气不容怀疑。
我记起早些日子,那个丢狗的女子,测的是一个“测”字。这字几乎没有“横”笔。一下明白了,难怪老师说她身体有病。
正说着,这时,来了一个女人,测个“柏”字,问开服装店行不行。
道长摇头,说:“不要办,没钱赚。”
女人对道长很崇拜,道长说不能办,她就放心了,数钱走人。
一会儿又进来一个男人,测个“皓”字,问去北方打工行不行。
道长也摇头,说:“白跑一趟,不要去。”
男人对道长也很崇拜,问了主意后,数钱走人。
我想,道长威望这么高,来人有疑难不决的事,问问主意就走了。这钱真好赚,比起我姐买几斤豆芽都要讨价还价,简直轻松得不要不要的。
那两人走后,我忍不住问道:“您怎么这么快就能给人下定义?
道长笑道:“我今天教你一种归纳法。”
说罢,他在纸上写下一行字:
皆、皈、泉、皇、伯、舶、怕、魄、柏、皓……
然后问我:“这些字有什么共同之处?”
我扫了一眼,说:“都含有一个‘白’字。”
道长对我很满意。说道:“‘白’字有四种含意:空白、虚无、没有、开始。上面的字,都含有这四种意义的其中一项或者几顶。”
我有些怀疑。
道长解释:“皆”字下面的“白”字代表“没有”。“皆”的意思就是“没有比较”,没有比较就是“都一样。”
我点点头。
道长再解释:“皈”字左边的“白”字代表虚无。返回虚无,叫“归皈”。
我一点就通,说道:“老师,让我来。”
于是,我滔滔不绝地解读剩下的字:
“泉”字,上面的“白”字代表开始,泉,就是水开始冒出来的地方。
“皇”字,上面的“白”代表“没有”,王上面没有王了,只有皇帝。
“伯”字,伯仲叔季,代表老大、老二、老三、老四。“伯”字之前没有再大的男性父辈了。
“舶”字,右边的“白”代表没有。舶来品,本地没有,是用船运来的。
“怕”字,右边的“白”代表空白。“怕”,就是心里一片空白。
“魄”字,左边的“白”代表“没有”。“魄”指没有鬼,表示不怕,所以叫“魄力”。
……
我一口气把所有的字都解释了一遍。
道长欣慰地点点头:“表现不错,这叫归纳法。一旦来人写下这些字,要你来测算。你就从‘空白、没有、虚无、开始’这几个方面来进行发挥、解释。”
我的天哪,原来老师不是乱测。
有这么好的师傅,加上我又喜欢钻研。越钻研越有嚼头。所以,我的测字水平日见长进。
过几天,我就总结一批规律,呈送给道长。
再过几天,我又总结一批汉字规律呈送给道长。
半个月之后的一天,道长直愣愣地盯着我,认真地说道:
“山红,你可以叫我师父了。”
我欢喜得不行,又忐忑不安,问道:“你不是说要出师才可以叫师父的吗?难道我就可以出师了吗?”
道长双目慈祥,凝望着我:“不出师,但可以叫师父,你悟性好,有灵性,为人谨慎。可为我徒。”
我当下跪地一拜,说:“感谢师父大恩大德。”
当天中午,师父留下我吃中饭。石哥过来掌勺,一会儿,左邻右舍都过来了。我才知道这一天是师父的生日。
客人们有的在厨房帮着石哥打下手,有的坐在客厅里闲谈。师父倒是不慌不忙,在书房里铺开一张宣纸,写起字来。
我去给他续水的时,他已经写完了,正对着桌上的书法端详。
“你过来看看。”师父向我招手。
我走过去,连说:“好书法,您的字深得颜体精髓。”
他笑笑:“不说字写得如何,我是问这首词怎么样。”
我念道:
“十月高阳依旧燥,早上风遥,日落蝉声小。才觉夜来凉正好,残荷一梦中秋到。争饼娇娃憨态俏。香桂飘零,转眼黄花闹。霜染鬓毛人渐老,双亲久逝家乡杳。”
念完,我问道:“恕我才学疏远,这首词是哪位词人的作品?”
师父扑哧一笑:“在下,你老师。”
我惊得几乎要昏倒,字写得好,是练出来的。词还写得这么好,这可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。不得不由衷赞叹道:
“师父,您真……让徒弟佩服得五体投地。”
师父掏出烟来,给了我一支,然后坐下,准备掏打火机。我连忙打火,凑上去让他吸燃。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,声音有些沙哑:“我也不容易,书读得不多。但勤奋,希望你以后也像我一样,不做街头算命人,要做这一行,至少也要做个附雅风庸之辈。”
我见他声音沙哑,一定是动了感情,便高声道:“我一定努力。”
“你去忙吧,我坐一会儿。”师父向我挥挥手。
我走出院子,立即给“花之俏”花店打了一个电话,叫他们马上送一束最好的花过来。
对方问:“作什么用途?”
我说:“六十二岁生日。”
一会儿,送花的开着车过来,从车上搬下一束又一束鲜花,还有一对大盆景。
我现在也算师父家半个大管家,把鲜花一一登记。只是登记到那对大盆景时,一时懵懂。上面写着“祝弘一大师生日快乐”,落款为:“执子弟礼:丰庆。”
我问坐在客厅里的左邻右舍:“丰庆是谁?”
没一个人知道。
登记完毕,走进书房,我问师父:“有个叫丰庆的人送了一对大盆景。”
师父点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我也不好多问。这时,陈姨进来,说:“可以开席了。”
客厅里摆了两桌,基本上是些邻居,还有几个亲戚。其中一位是师母的亲弟弟。大家落座之后,师父举起杯子,说道:
“我是一个孤儿,连养父母都不知道我到底是哪一天生日,长大后,我干脆选中秋节作为自己的生日,虽不知道何时来到人间,但却可以选择万家团圆这一天作为自己的生辰,也是一种幸福。
平生很少做酒,今天我正式收山红为徒,所以叫上左邻右舍吃上一顿。来,我敬大家一杯。”
大家一口而尽。
我想不到师父突然宣布他正式收我为徒。连忙给我姐姐姐夫打了电话。叫他们赶快过来。
然后,我举起酒杯,眼里旋着泪花,平静了好一阵,才说道:“各位亲戚,各位邻居,我万山红有幸能跟随我师父学徒,是前辈子修来的福份,一日为师,终生为父。在此,我先敬师父师母,再敬各位证人。”
我敬了师父师母之后,打了一个通关。
我姐夫赶过来了,好在他是个知识分子,虽然迟到了,说话得体,只说得到消息太迟了,不断向师父师母及在座者敬酒,大家觉得情有可原。
当天,我和我姐夫都喝得酩酊大醉。
次日上班。师父把我叫到书房,脸色凝重道:
“我听到风声,有人要来砸你的场子。”
“怎么砸?”我忙问道。
师父说,在他来这儿之前,市里有三大高人。有两个是真瞎子,还有一个姓莫,人称“莫瞎”,其实并不瞎,是个难缠的主。莫瞎有个经纪人,叫强四。脸黑,心更黑。
师父介绍完之后,说道:“因为你我都是外地人,在这儿抢他们本地人的饭碗,他们奈我不何,非要给你一点颜色看看。”
我说:“您放心,我会先礼后兵。”
师父点点头,说道:“也不要怕,踢馆的事,你早晚都要面对。”
第一天执业,我格外慎重。早早地来到”测字室“。大约八点,服务员带了一个男子进来。
我扫一眼,觉得不像踢馆的,客气地招呼他坐下。
男子写一个“万”字,走过来递给我,说道:“有个想法,准备办个餐馆,先生帮我测一测,能不能办?”
我笑道:“你不是准备办个餐馆,而是已经进入实质性阶段了。比如正在采购物品,修装店子了。”
男人笑笑,不置可否。
我表情严肃,说道:“先说这一点。如果不对,我也不往下测了。”
这叫镇人。第一句话就要镇住他。
男子笑道:“您确实说对了,正在装修店面。”
我说:“可以办。”
他问道:“您的依据是?”
我解释道:“第一,你写下这个‘万’字,是走过来递给我,那么,‘万’字加个‘走之’,成了一个‘迈’字。说明你迈开了脚步,也就是说,不仅是想法,而是有实际行动。”
“这样啊?那为什么能办呢?”
“这个‘万’字,是成功的‘成’字一半。现在你正装修,是动锯、动刀、动锤,与‘戈’字的特征相符,万,戈为‘成’。所以能办成。”
男子听了,非常高兴。连谢几句,离去。
一会儿,服务员领着一老一少进来了。
老者,眼皮耷拉,约六十多岁;少者,身壮如铁塔,脸黑如李逵。我心里一下就有数了。
这就是师父说的莫瞎和强四。
强四望了我一眼,说道:“就是你测字?”
我笑道:“对,测字的是我。”
强四又问道:“你这椅子怎么一高一矮?”
我笑道:“凡两人以上,必有尊卑,自己寻位置。”
强四说道:“我叫陈强,这位是莫先生。”
在他看来,听到这两个名字,我脸上应该立马堆笑。
不过,我只是很平淡地说道:“请坐。”
莫瞎坐在高椅上,开口道:
“近闻万先生测字准精,莫某前来讨教,请问先生师从何人?”
“跟弘一道长学了点皮毛。”
莫瞎问道:“弘一道长又师从何人?”
“师从弘原道长。”
莫瞎再问:“那弘原道长又师从何人?”
我知道,命相测字讲究流派,而弘原道长师从何人,我真不知道。于是,我不软不硬地回复道:
“天下文字皆仓颉所创。若问祖师父,我们都是仓颉门下狗。老先生,不知这句话你承不承认。”
莫瞎吃了点暗亏,说道:“万先生,算命之人,虽为下贱之业,但以狗相称,怕是不礼貌吧?”
我哈哈一笑:“先生有所不知,我们还算读了几句书,有幸能做条狗,十分荣幸了,若是那些文盲,连做狗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莫瞎道:“‘狗’字总觉不雅,万先生是对我不满吧?”
我说:“莫先生,岂知天下最忠于主人的动物是什么?是不是狗?我等测字看相之辈,最忠于仓颉。仓颉造字,发明象形、形声,指事,意会,转注,假借六法。
我们测字,哪一个字,不是用这六法测算出来的?天下人有谁天天用这六法解字?不就是我们吗?我们才是最忠于仓颉的,所以,我们是狗,是彻头彻尾的仓颉门下狗。”
这是我真实的一段人生故事。
故事开头,没有什么奇怪的异象。
我爹好好的,我娘也好好的,我姐好好的,我姐夫也好好的。
五口之家,就是我有点骚动不安。
小时候,我娘给我算了个命,算命先生说我会成为一个有名又有钱的人。
结果让我爹娘很失望。我的英语和数学一直处于六十分以下。
吃了不少补药,这方面的智商一直补不起来。所以高中文凭,就成了我人生的最高学历。
接着,我重复着山村孩子们的老路,外出打工。成为了我姐姐,姐夫开的“胖哥粉店”的一名炒粉工。
不说了,说多了都是泪,还是炒粉吧。
九月的南方夜晚,仍然像火炉。我姐对我喊道:
“万山红,你上!”
我手臂酸痛得要命,她一声喝令,我接替我姐夫。
放油、放粉,飞花点翠地舀盐、酱、蒜、胡椒粉、辣椒粉……
一手不停地翻炒,另一只手不停地抛起炒粉。米粉从锅中跃起,又从空中跌落。
一次, 两次,三次。看上去像杂技表演。
四次,五次,六……次,我的手臂突然不听指挥,无力抛起锅子。
“啷当”,锅重重地摔在地上。黄的,白的,青的,洒落一地。
食客们的目光全射过来。
我姐夫一个箭步冲上来,拿起另一口铁锅,不到一分钟,精彩继续上演。
我姐猫着腰打扫残局,瞪我一眼,沉声骂道:“废物。”
再这样干下去,我的人生就会毁掉。天天炒夜夜炒。除了练点臂力外,一无所获。
“坐在这儿干什么?干不了就回去休息。丢人现眼。”
我姐讨厌地盯了我一眼。
我赌气回了宿舍。
自从我来到乌乡给我姐当帮工之后,就开始骚动不安。
第一个月就给她提建议:盘下隔壁要死不活的废品店,请几个专门的炒粉师傅,扩大经营。
我姐眼一横:“你就想偷懒。请几个师傅,万一亏了呢?”
第二个月又给她提建议:白天可做自助餐。她说,你不想干就回去。
提了无数次之后,我放弃了。
我就成了一只机械手,天天重复着抛上抛下的重复动作。
累到经常发生抛不上的事故,今夜发生的米粉洒满一地,不是第一次,也不是最后一次。
外面的声响渐渐小下来,快耍收摊了,我看看手机,凌晨一点。
我孤零零地坐在床上,手臂越来越酸痛。心想,他们想要来问候我一句吧?
直到收了摊,还没有人理我。
我心头一怒,抓起枕头就砸。砸中床头柜上的一本书。
那本书摇摇欲坠,却没有掉下去。这是我早几天从废品站淘来的,我经常去淘一些,因为我喜欢看。
这本书叫《生意金点子》。我抓过去慢慢读,反正睡不着。
书上说,有个人收废铜废银不赚钱,把它熔化做成佛像很赚钱。
我盯着“佛像”两个字,眼睛一直离不开。突然一拍大腿:有了。
我准备造个神话。因为我姐最信佛。
根本没料想到,这个点子就改变了我的一生。
我从淘宝上邮购了一个佛像模具,大约一块钱硬币大小。
收到模具后的次日凌晨一点,我悄悄地起床,带了一把锤子,一架人字梯,来到大树前。
我爬上梯子,把佛像模具一锤一锤地钉进了树干。钉好后,我从梯子上下来。
一个月,二个月,三个月……我常常在深夜去看看,用注射器装些营养液,射进佛像四周的树干内。
第二年春天,模具就脱落了,树干上就长出一个佛像。
三月份,我们隔壁的废品店终于做不去了,真是天赐良机。
我开始我的行动计划。
有天下午,我邀我姐打羽毛球。
我早就藏了一个羽毛球在废品站前的那棵树上,轮到我发球时,做一个假动作,把羽毛球往裤袋一装,叫道:“打飞了,飞到树上了。”
我姐有些懊丧。
“我去取。”说罢,我搬来一架楼梯。爬到羽毛球藏身的地方,故意全身发抖,从楼梯上滑了下来,坐在地上,半天不说话。
“你怎么啦?”我姐蹲下,摇着我的肩膀。
“有个东西好怪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树上有……个菩萨。”
我姐忙说:“我上去看看。”
她爬上去,看到树桠间果然长着一个栩栩如生的佛像,飞快地爬下来,把我叫到一边:“怎么会有个菩萨呢?而且是个真菩萨。”
“我们发财的日子到了。”
“发财?”我姐一脸茫然。
我压低声音:“废品店生意为什么不好?”
“为什么呢?”
“这些污垢破烂堆放在那儿,对菩萨大不敬,才做不下去。”
“有道理,废品店一直要死不活,原来是树上有尊菩萨。"
“如果我们把废品店盘下,扩大粉店,天天热饭热菜地供着菩萨,它一定会保佑店子兴旺。”
我姐听了,张着嘴巴,半天都合不拢。
“你不动手,万一有人看上了废品站,盘下也开个粉店,别人生意红火呢?”
我姐楞了一下,立马把我姐夫叫过来,三人一起上二楼,关起门来商量。
我姐夫兴奋地说:“这不是菩萨提醒我们发财吗?为啥山红的羽毛球偏偏飞到那地方停下呢?”
我姐想了半天,说道:“要不这样,我们请弘一道长来看看风水。他说能扩大,我们就扩大。”
我自告奋勇地道:“我明天去请。”
弘一道长在这一带很有名,我去市场采购食材时,总是要经过他家门口,可从来没进去过。
次日,我往道长家走。
道长家有个院子,院门口有一扇拱门,拱门上方挂一块匾——“悠然居”。
到了院门口,我犹豫了,如果道长看了那地方,说不能办店子呢?那尊佛像,不是白费力气了吗?
正想着怎么说服道长,或者干脆和道长共同做个局,道长一眼就看见了我。
他白须飘飘,半躺在院子里的竹椅上,好奇地看着我。
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我鼓起勇气说:“道长您好,我只是好奇进来看看,我家在前面一里地的岔路口开炒粉店。”
“想看就看看吧。”
我说:“我想请先生帮个忙。”
道长朝我上下扫了一眼:“说吧。”
“我家那地方是个交通要道,民工多,如果扩大店子,生意一定会好。但我姐胆量不足,非常固执,我劝她,她总是不依。
道长似笑非笑,像看透了我内心似的,说道:“你的意思就是让我来说服你姐,是吗?”
“我姐非常崇拜像您这样的师傅。”
他冷笑一声:“小小年纪,不走正道,靠这种诓人的小把戏?生意之道要讲一个诚字。我呢,为学之道更要讲一个诚字。”
我僵在那儿,好像被道长打了一个耳光似的,沮丧到了极点。
他沉吟半晌,悠悠说道:“如果请我实地去看看,我倒愿意。”
我没把握。万一他看了,说不行呢?
道长开始摇扇。
我看出他还是想做这单生意。便说:“久闻您的大名,只是我们做小本生意的,怕请不起。”
我在试探着他的要价。如果要价高,看了之后,又说不能扩大店面,我不是做赔本生意?
他看着我犹犹豫豫的样子,笑了:“虽说要实地察看,但有些机关透出了些迹象。”
机关?我一脸茫然。
道长向我招招手:“进去坐坐吧。”
我硬着头皮跟了进去。墙上挂着一幅字:道可道非常道。
当我坐下,目光落到桌子上的一块小牌子时,心里更没底了。牌子上写着冰冷的四个字:
概不还价。
据说他看风水的价格高得吓人。坐在他的对面,我双腿抖个不停。
莫瞎尴尬地笑笑。然后问道:
“万先生学问高深,既是仓颉门下狗,仓颉所造是繁体字,你现在是用繁体解字还是用简体解字?”
“繁简一体,来人写什么字,就按什么解字。难道先生没有一定之规,依字随解?”
莫先生道:“万先生年轻才俊,嘴上功夫厉害。早些日子,来个客人,写个”丰“字,测生意做不做得成,先生有何见教?”
我一字一句地正色道:“先生,我靠这个赚钱,不想跟你讨论什么学问。你要测什么字,现在就说。”
“哟,你还架子蛮大,你知不知道和你说话的人是谁吗?”一直坐在旁边的强四说话了。
我故意装作不知道:“是谁都一样,测字收费,概不闲谈。”
强四说:“我测个‘一’字,测一下还能活多久。”
我冷冷地说:“测字有三不测。一是没有具体事不测。二是没诚心不测。是三生死不测。你三桩占了两桩。”
他冷笑道:“你不测?”
我望着他,不容商量地说:“对不起,不测。”
他“哼”了一声,说道:“你随便聊聊,就算聊得不对,我也不在乎。但你不测,坐什么堂?”他双手摊开,一副流氓样子。
我冷冷地说:“不测就不测。怎么样?”
这句话激怒了他,他眉毛一挑,厉声道:“你是怎样做生意的?”
我必须让他这样的挑衅者,第一次就尝得厉害,不然,挑衅者就会接踵而来。于是,轻蔑一笑:
“对,生意之道,讲究一个‘诚’字。你有事来问,就说个具体事。没有事,我就没空陪你闲聊。”
他双目怒睁:“信不信,我叫你今晚就滚蛋。”
我一笑:“那你试试,看是谁让谁滚蛋。”
他愣了一下,厉声问:“真的?”
我“哼”了一声:“想试试?”
气氛剑拔弩张。
“老子就不信你这个邪!”强四站起来,挥拳向我砸来。
可他刚刚出手,双腿一软,坐了下去。
他吃惊地望着我。不服气地扭动着身子,可就像一条抛在岸上的鱼,头尾都在动,就是挣扎不起。
旁边的莫瞎也惊呆了,对二黑喊道:“他有五雷掌。”
我说:“来呀,你来打呀。”
莫瞎叫道:“你快给他下解药,不然会死人的。”
我说:“你别吓他,他现在就可以动了。”
说完这句,强四果然又能活动了,他抓起凳子,准备朝我砸来。
说那迟,那时快,我两指一弹,一股药粉顿时朝他鼻孔飞去。
他双腿又一软。坐到了地上。
我说:“要不要我给你一点解药呀,如果真死了,也太年轻了吧。”
二黑结结巴巴说道:“师父……我……错了……帮帮我。”
我从桌上抽出一条符,烧在他的茶杯里,说:“喝了。”
男子硬着头皮,喝了那黑乎乎的半杯水。
我轻蔑地说:“想来较劲?你没资格,滚!”
那男子作揖打拱,连声诺诺,莫瞎也脸色煞白。
我说:“大丈夫行不改姓,坐不改名。你要再敢来闹事,我们就再试试。让你走着进来,躺着出去。”
第二天上班,师父就知道了昨晚发生的事情,他久久地盯着我,吩咐道:“害人之心不可有,防人之心不可无,你要小心,以防他们报复。”
我洒然一笑:“师父,您放心。进屋观眼色,出门观天色,我会注意的。”
吃晚饭时,我姐夫说:“你的车借我用一下,我想去拜访一下市书协刘秘书长。”
我姐说:“虚荣心这么大?”
我姐夫笑道:“必要的虚荣心还是要有。不然,谁买好车?”
我说:“行。我等会走路,反正也不远。”
我姐说:“你开家里的别克嘛。”
我笑笑:“我也有虚荣心嘛。”
我姐瞟了我一眼:“年底是该换辆车了。”
老师说起了曾经一个测字先生解梦的故事。
他说,有一天,一位测字先生静坐家中,来了一个男子,说梦见猪叫,求先生解梦。
测字先生说:今日你必有人请你吃饭。那男子果然有人相邀聚餐。
过了一个时辰,又来一个男子,也说梦见猪叫,求先生解梦。
测字先生说,你今天必穿新衣。果然如此,此人妻子出差归来,给老公带回一件新衣。
又过一个时辰,再来一个男子,还是说梦见猪叫,求解梦。
测字先生断曰:今日你与人要发生械斗,被人打一顿。
男子不信。开车就走,行至拐弯处,迎面来一辆车,互不相让。对方是城中十三太保,强行要男子倒车。男子上前论理,对方照准他脸上就是一拳。
听完这个故事,我问道:“这是为什么呢,是以什么标准来给这三个男人解梦的呢?”
道长说:“随人间常理。比如说,我们第一次听见猪叫。猜想是猪饿了,给它喂食,故有饭吃。
再次听见猪叫,我们想是不是天气冷了,给它抱一堆稻草,让它暖和,故有新衣穿。
第三次听见猪叫,心里就烦了,吃也吃了,稻草也给了,再叫,就提一根木棍给它敲两下。”
“哦——所谓测字,依其常理推定即可。”我似有所悟。
道长点头:“基本如此。你说那石哥,他做什么行业。我当时主要解释‘石’字,过后一想,从厂从口,那么就依其常理,给他定饮食行业……
说曹操,曹操到,忽听得门外高叫:“石哥来也。”
石哥一进门,提了几只卤猪脚往茶几上一放,说早就决定做卤菜。拿不定主意,被道长这句“水落石出”点拨,心里顿时明亮了。今天特来感谢。
石哥坐了一阵。说自己平时喜欢搞吃的,是个精致的吃货。卤菜做得特别好。病退之后,就寻思着做卤行。所以那天专门来问主意。大师说要与水相关,最后又要没有水,石哥双手一拍,说:这不就是跟我做卤菜一模一样吗?
道长笑了,问:“你的卤菜如何做?”
石哥道:“与众不同。先取上等猪皮,牛骨头,用大锅熬汤。汤中放八角、桂皮、五香、茴香豆……还有几样我就不说了。
汤要熬到舀起抽丝的稠度,这时,将淖过水的猪脚,猪头,心肺杂碎,浸入汤中,淹半天,加水,温火熬,熬至锅中没一点水分。起锅。这猪皮牛骨汤就全吸到卤味中去了。”
我仔细一想,水落石出,倒也十分形象。卤菜需先在汤中熬制,然后再晾干水分。正在说话间,来了客人,石哥才作揖而别。
进来两位客人。一胖一瘦。从他们边进院子边打量的样子看,不是来专门测字的,只是好奇进来看看。
两人见了道长,点点头,笑笑。
道长也见惯了这种人,在外面的街头逛着,突然看见这院门上挂着“卜卦测字”,便踅进来,进来之后,又不好意思退出去了,就好奇测个字。
两位正是这种情况。
道长也不叫他们坐,瘦子倒也识相,问道:“先生专门测字?”
道长笑笑:“四体不勤,五谷不分,以此谋生罢了。”
瘦子说:“我测一个。”
道长还是笑笑。瘦子坐下,我抽张纸给他。胖子好奇地站在旁边看瘦子写字。
瘦子龙飞凤舞,写下一个“立”,然后说:“测前途。”
我心里紧了一下,这个字,上次道长给一个女人测过,是辛苦的“辛”字一半。
道长接过纸片,扫了一眼,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瘦子说:“肖立明。”
道长微微颔首,说:“恭喜先生一年内升职。”
瘦子笑了一下:“有这等好事?真有其事,我一定来感谢您。”
站在旁边的胖子也来了兴趣,把包往沙发上一放,在瘦子的左边坐下。写了一个“也”字。问的也是前途。
道长看了看纸片:“目前前途二字谈不上,能自求多福,平稳度日就不错了。”
胖子挤着笑,说道:“大师能为我详细分析一下吗?不然,我不知来龙去脉。”
道长浅浅一笑:“测字之法,无非加减。你这‘也’字,加水成‘池’,加土成‘地’,加挑手为‘拖’,加单企人成‘他’。唯加马旁为‘驰’,可惜你并腿而坐,并末张开。”
胖子有些不太高兴:“测字原来就是如此?”
道长说:“对,就是如此,何况这‘也’字,你去查字典,乃女子会阴之义。正如人生有多种选择,先生偏偏选择了它,我也没有办法。”
胖子尴尬地笑着。瘦子劝他说:“走走,文字游戏,文字游戏。何必在意。”一面问我多少钱。
道长挥挥手,说:“两位无心测字,只是好玩,我也权当好玩,只是话说直了,让这位不高兴,钱就免了。”
瘦子不依,定要问价。道长说:“无价。”
瘦子抽出两张票子,对胖子说:“走走走。”
两人走后。我问道长,上次那女的来,也是写“立”字,为何你测她是辛苦半辈子,这次……
道长说:“世间万事万物,相倚相依,相互转化。那女子一个人来,孤零零的。这瘦子虽说同样写的是“立”字。你不见他身旁站着胖子吗?”
我还是没有反应过来。
道长用手在茶几上写了一个字:位。
我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:“对了。立字旁边站一人,位也,即上位之意。”
道长说:“世间事物,不可命名,即时之物也。比如这手机,你与歹徒相遇,它不叫手机,它是砖头。不管是几千上万,此时它的价值就一砖头。
比如这桌子,地震来了,它不叫桌子,叫掩体。你钻到下面,尽管桌子不值几个钱,此时它值黄金万两。”
我点头不迭:“老师,你学问真是博大。”
道长教导我:“住在阿拉伯国家,脚下踩着的全是石油,那叫高福利,住在穷山恶水之地,一天还走不出大山,那叫辛苦人生。很多时候,一个人并非自己不努力。而是努力也没多大用。”
跟着道长,我越学越有劲,长进不少,直到有一天,他决定带我外出去做一次“局”。
第一天上班,道长给我了两本书,一本叫《如何择日》,另一本叫《测字秘牒》。说道:“一个月把它们读完。”
我半个月就读完了。上班时,我讷讷地说:“老师,能不能换两本?”
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:“测字有哪十法?”
我天生有一副好记性,背道:“装头测、接脚测、穿心测、包龙测、破解测、添笔测、减笔测、对关测、摘字测、观梅测。”
我换了一口气,继续背道:“除了这些基本法则,还有象形,会意,转注三法……”
道长微微点头。正在这时,进来两个姑娘。
一个瘦,一个胖。瘦姑娘对胖姑娘催促道:
“写啊,写个字让师傅给你测测婚姻啊。”
胖姑娘犹犹豫豫写下一个“信”字。
瘦姑娘才说道:“师傅,你帮我表妹测测婚姻。”
道长却突然对我翘了翘下巴,说道:“他给你们测。”
这考试也来得太快吧。白天跟班学习,夜里猛看猛记,我自信还是有些把握,那干脆就露一手吧。
我用不容分辩的口气道: “你们不是来测字的。”
瘦姑娘分辨道:“是来测字的。”
我摇摇头:“不要说假话,你们路过院子,一时好奇,临时起心动念,来试一试。”
瘦姑娘脸红了。胖姑娘更是红到脖子根上。
当表姐的瘦姑娘羞涩一笑:“你讲对了。”
道长双手抱胸,脸无表情。我知道他在装,其实心里挺满意。
我扫了一眼“信”字。对胖姑娘说:“你的婚姻只开花,不结果。”
胖姑娘:“您的意思是?”
“经常有人给你介绍男朋友,有的见了一面,没有下文,有的谈几天,又没有下文,反正谈一个崩一个。”
胖姑娘满脸通红,瘦姑娘忍不住插嘴:“为什么呢?”
我淡淡一笑。
胖姑娘也急了:“师傅,这是……”
我铁口金嘴:“你是个没有主见的人。”
瘦姑娘吓得身子往后一仰:“说得太准了。为什么从一个‘信’字,你就看出了她的性格?”
我指着“信”字:“这个字分开来,是‘人’字+‘言’字。
她一齐点头。
“一个人站在旁边说话。就叫——他人之言。
你今天见一个,闺蜜说,男孩个子不高,本来满意,听了闺密的话之后,就不谈了;
明天谈一个,别人又说男孩太老实,又不谈了;
后天谈一个,别人说男孩嘴太甜,靠不住,又跟人家断了……”
胖姑娘越听越脸红,恨不得打个地洞钻进去。
瘦姑娘笑得拍桌打椅:“说太准了,太神奇了,你好像就在现场一样。”
我偷窥一眼道长,他双手抱胸,脸无表情。
瘦姑娘道:“我两条腿还少了,要借一条腿来跪你。又问,我表妹能找到男朋友吗?”
“以后喜欢谁,就相信自己的感觉,不要听别人胡说!”
瘦姑娘连连道谢。数了钱,拽着她表妹走了。
道长微微点头:“慧根还算灵性。”
过了半个小时,又进来一个红衣女子,一进门就朝道长笑笑。
老师望着她,没有任何表情。
她说:“大师,帮我测一下婚姻吧。”
我推给她纸笔。
她写一个“立”字。
我望着这个“立”字,心中没有把握。刚才那个“信”字,用的是拆字法,把一个字拆分成两个字。
这个“立”字,本身不好拆分,那么,只能用“添笔法”,添什么呢?
道长没有让我上手的意思,扫了一眼,缓缓说道:
“你想离婚?”
女子一愣。我也吓了一跳。为什么他看到这个字,就判断女子想离婚?
女子点点头。
道长缓缓道:
“这个‘立’字是‘辛苦’的‘辛’字上面一半。”
他用的是添笔法。把这简单的字,添个‘十’字来分析。
“你这个婚姻,过得十分辛苦,我帮你分析一下吧。”
红衣女子身子前倾。
“你的婚姻属于自己做主。家里人人反对,没一个人支持你。但你吃了迷魂药似的,执意要嫁。”
女子听得眼睛都要掉出来,忙问:“还有挽回的希望吗?”
道长皱着眉道:“前面是测字,就字论事。若论挽回的希望,得听听你婚姻的来由和现状。”
红衣女子低头,好一会儿,才扬起脸:“我忍了很久,很少与人说,因为您说得太准了。我就和盘托出吧。”
红衣女子叙述起自己的伤心往事:
她是河南人,来乌乡市当洗足妹,洗足期间遇上了一个本地男孩。男孩对她特别好,不仅经常点她洗脚,而且还邀她去吃夜宵。
一来二去,互生好感,确定了恋爱关系。男孩子带她看电影,吃夜宵,上歌厅。女子把自己谈恋爱的消息告诉家里,全家都反对。
认为河南与乌乡市相隔千山万水,以后得不到女儿的照顾。但她执意要嫁,与家人闹翻了。两人没办正式的婚礼,出去旅游一趟,算是结婚。
半年之后,女子才发现男子是个瘾君子。她抱着他大哭,劝他改邪归正。男子也哭,说对不起她。一定戒了。
就像一场循环,每次女子抱住男人哭一次,男子就发一次誓。之后,男子又吸,又哭一次,又吸……
听完女子的诉说,道长反问:“你相信他能戒吗?”
女子有些无望地摇了摇头。
道长望着女子:“我仅测字而已,至于这事怎么处理,不敢给你出主意,你好自为之。”
女子点点头,抹了抹眼泪,数了钱,转身而去。
等女子离去,我问:“您怎么从一个‘立’看出她想离婚呢?”
我点点头:“取飞翔之意。“
虞美人笑道:“大师金晴火眼。”
套间装修倒是挺豪华。雕花木窗,红木家什,古香古色,十分雅致。我四处察看了一番,指着东边的窗台说:
“这里需要帮我摆三瓶仙人掌。”
虞美人要懂不懂,问道:“是摆花,还是一定要摆仙人掌?”
我说:“摆仙人掌。”
她狐疑地看着我:“这有什么规矩吗?”
我指着窗外“汉庭酒店”那栋高楼说:“你看,那屋角是不是正对着窗子?我要把对面屋角那根‘刺’给我‘刺’回去。”
虞美人仿佛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,点头不迭地说:“那等你有空了,所有的包间都要请你看一遍。”
我摇摇头:“就这间,其他房子不用看,风水很好。”
虞美人问道:“还有哪些需要更换的?”
我观察一会,看自己应该坐在什么位置。确定了我坐的位置后,说道:“把背面墙上的那幅字撤下来。”
虞美人吞吞地说:“那……可是著名书法家汪一鸣大师写的。”
“不管谁的,撤。那是我的主位,不能背字(时)。”
虞美人吸了一口冷气:“原来这样啊。”
我坐在自己的主位,对虞美人说:
“这两旁的沙发都要撤掉,在我座位前放个茶几,对面摆两条凳子,一高一矮。屋子内其他的桌椅,通通撤掉。
虞美人问:“为什么要一高一矮?那样不太美观吧?”
我说:“这些,我不能告诉你。”
虞美人又问:“要是同时进来三个人?比如他们就是一家子。”
我说:“站嘛。”
虞美人领教了我的说一不二,半晌才说:“还有什么要求?”
我摇摇头。
虞美人打了一个电话,很快就来了两个男生,取的取字,搬的搬桌椅。一会儿,仙人球也送来了。我就指导他们一一摆放。
弄好后,虞美人一定要请我吃饭。
我说:“请我吃饭不必了。以后吧。”
在摆架子方面,出了悠然居那扇门,我比师父还厉害。通过这将近两年的学习,我发现了一条真理。
这条真理跟邓总的“猪论”完全相反。若想当个大师,你就要把别人当成一条猪。人家才把你当成一个大师。
次日上午。
我向师父汇报,说选定每天晚上就到“风花雪月”实习,单独执业。
师父意味深长地望着我,那目光有点怪怪的。
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。
难道他口是心非,并不同意我单独执业?
我尴尬地望着他。
师父沉吟半晌,才缓缓地说道:
“山红呀,社会很复杂,你不要以为来测字的都把你当成盘菜,有的人是来挑衅你的,有的人是来找碴子的。”
我一时不知说什么。
因为,这些事肯定会发生。
师父喝了口茶,一字一句地对我说道:“既然我收你为徒,就得对你负责。所以,我得教你一门防身术,万一与人争执,动手时免得吃亏。”
我震惊地望着他。想不到师父还有这一手?
当时就伏地一拜,说道:“您真是待我如亲儿。”
师父说:“这也是延峰大师教我的。”
我不知道延峰大师是谁,也没有多问。
师父把书房门关上,向我详细传授了护身术——简单地表述,就叫“定身功”。
这功夫就是,别人坐在那儿,你要对方站不起来。对方果然站不起来。说得更明白一点,就是一种药功。
师父把三味药写在纸上,说配好这三味药,随身带在身上,事到万一,方可出手。
我看了几遍。师父问:“记住了吗?”
我说:“记住了。”
师父划燃一根火柴。纸片化为灰烬。
自从新店开张以后,我就每天给道长送汤粉。
一个月后,我还送。
两个月后,我仍送。
送完粉,碰上道长给人测字时,我就好奇地坐在一边旁听。
怪了,回去晚了,我姐竟然不责怪我。
直到第三个月,我才发觉得不对劲,我姐没给我安排什么活计。
有一天,我问道:“姐,我做什么?”
我姐望着李嫂,对我嘴巴一翘。
堂堂“佛树粉店”的创意人,非著名(因为不想让人知道)策划师万山红就去洗碗择菜?
“这个店子我也有一份功劳,要不,我们搞股份制。”
我姐听了,脸色顿变,厉声道:“股份制?我和你姐夫本来就是一家人,又没离婚。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均一些股份给你?请问,你什么时候出过资?”
我姐夫帮我说道:“店子发展壮大,山红出谋划策立了功。现在分一些股份给他,也是应该的……”
我姐正在喝茶,把杯子一摔,怒气冲冲指着我:“万山红,你是不是要气死我,八字没一撇,你想分家。况且你有什么资格分家?”
我想分辨:佛树神话是我造的。弘一道长是我请动的,但我忍住了。我知道她一句话可以抹掉我的功绩,讲我胡说八道。
“姐,我也想立业,一个男子汉就傍着你吃饭?不如你借点钱给我,让我自立门户。”
我姐一听,哭了,哭完说道:“老弟呀,过去我们苦,连饭都吃不上,我们亲得像一个人,现在有了点小钱,我们的亲情难道不存在了吗?”
她哭完,一通电话打给老娘老爷。不明真相的爹娘打来电话,把我骂一顿。特别是我爹,指出我三宗罪:
一是对姐姐感情不深。当初在我找不到事做的情况下,接纳了我。
二是借着送粉的机会,不上班。生性懒惰。
三是大事干不了,小事不想做。洗碗比炒粉轻松多了,还闹情绪。
于是,我这个“佛树粉店”的高管,沦落到成了一名专职“外送员”。
有天,我给我姐建议:店子外面挂条横幅,上写“吃佛树粉,与佛结缘”。
结果这位小学七年级毕业生,对广告的伟大作用,没有一点认知,反而斥道:“店里的事,你少管。你管,我就烦。”
我干脆不回店,送完米粉,就坐在道长家,听他给别人测字。等人走后,我就问道长为什么能从一个字说准别人一堆事。
想不到道长不烦我,也不问我为什么不要上班,还偶尔教教我。
不仅道长不烦我,连他夫人见了我也微微一笑。
他家的保姆陈姨,给客人倒茶时,也给我倒一杯。
比起我姐姐万水秀,道长一家对我真是太温暖了。
一晃到了七月底,我又去送米粉。道长刚吃完。进来一个男子,双手作揖:“大师好!”
道长站起来抱拳:“什么风把何总吹来了?快请坐。”
来人大大咧咧,一屁股坐在道长对面的椅子上。
道长向我呶呶嘴。我立即去泡茶。
何总问道:“师母呢?”
道长笑道:“她和陈姨两个去烧香了。”
何总笑道:“我这记性,今天是河伯生日。”
我上过茶,站着。道长的手按了按,示意我坐下。
何总转身望了我一眼,弄得我不好意思,认为他和什么私密要和道长谈,站起来准备走。
不料道长说道:“他叫小万,没关系,你有什么尽管说。”
何总慢慢叙述。
原来他在广西有个工程,正在竞标。家中老娘病危。他匆忙赶回来。他想测一个字,算一算他老娘能不能再拖十天,好让他把广西的事办妥。
道长微微一笑:“你写个字。”
何总在纸上写了一个“想”字。
道长说:“半月之内不会死。”
何总身子前倾,问:“您是怎么测出来的?”
我也特别好奇,屁股抬起,把脖子伸得老长。
道长指着“想”字,缓缓道来:“你写这个字嘛,本来就不吉利。起笔一个‘木’字,棺材之像。棺材摆好,死是必然的。
但第二个部首,救活了这个字。你看这个‘目’字。最后一笔没有塞口,也就是说没有‘闭目’。”
说到这儿,道长挥挥手说:“快走,迅速去广西办事。“
何总迟疑了一下:“大师,何以见到可以拖半月呢?”
“以后再说。”道长再挥挥手。
回家路上,我想,下回能碰见何总就好了,验证一下道长说的对错。
于是,我以后送完米粉,就赖着不走。
整天都守在道长家当旁听生。
一天,两天,三天,不见何总踪影。
一个月后,我终于见到了他。
那天,何总匆匆忙忙进屋,从包里掏出几扎票子,我的个爷爷,至少也有两万。他把票子往桌上一放:
“上次你算得太准了,五个亿的工程顺利到手。刚办了母亲的丧事,有位大佬的母亲故了,我得马上去。感谢道长,改日再叙。”
道长竟然没推辞。好像收这么大堆票子,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事似的,朝里屋唤了一声,他夫人出来,直接把那捆票子拿走了。
我内心万马奔腾。这要四个师傅泡多少碗米粉才能赚回来啊。
那一秒,我竟然动了心思——既然我姐不喜欢我呆在店里,嫌我不会干活。不如拜道长为师,学习测字。
好几天,我都被这种奇怪的想法所包围。
有一天,一个男人提了两条烟来感谢道长,说他的车钥匙寻到了。
男人走后,客厅里没有一个人的时候,我那种奇怪的想法,一下爆发出来。
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,我从椅子上站起来,学着电视剧里的动作:跪在地上,说道:“道长,我要拜您为师。”
道长扶起我,慈祥地问道:“你家树上长了一个佛像?”
我一脸通红,不敢望他。我知道,他一定知道是我所为。
“你为什么想学徒?”
我把自己作文写得好,只是数学英语差,没考上大学,来到乌乡帮我姐当帮手,我姐老是嫌我体力不行,安排我洗碗择菜……一咕噜倒了出来。
道长感叹道:“跟我过去差不多。我年轻时在一家杂货店为表叔打工,也是体力不行,表叔就把我赶出店门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在回家路上,到一个道观去讨口水喝,遇上了我的师傅,他叫弘原。见我可怜,问了我的身世,然后收留了我。再传授我相人测字之术。”
听道长这么一说,我就知道:他愿意收我为徒,忙说:”您一定要收下我,我不想炒粉,也不想洗碗。“
他没有吱声。
”要不,我把〈出师表〉〈长恨歌〉〈阿房宫赋〉背给您听。”
他若有所思地说:“我与你应该有缘。”
有缘?我有些惊奇。
“有一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梦,梦见师父弘原。我师父问,你仍然喜欢吃米粉?我说是啊。我师父说,今天有一青年人会来拜访你,以后会给你送米粉。”
我一听,恍然大悟——道长为什么会给我家看店子风水,为什么要我送米粉,送完一个月也不见他推辞,我去旁听时,他也不问为什么我不要上班。
当下,我离席一拜,叩了一个响头。
“尊师在上,请受小子诚心一拜。”
道长扶起我:“你回去问问家里人再说吧。”
我姐听说道长愿意收我为徒,高兴得双手一拍:“体力活你干不了,学这个好,以后就不用我操心了。”
她还是懂点规矩,下午领着我来到道长家,说要做一场进师酒。
道长摇了摇头,对我姐说道:
“做我这一行的有个规矩,不收本地人为徒。你们是外地人,所以我愿意试一试。若他不是这块料,一年之后,还是回粉店吧。
若造化上乘,那就跟我学几年吧。先叫我老师吧,认可了再叫师父。”
我姐说:“该举行什么仪式,准备什么礼数,请老师指点。”
“我派传承,不举行进师仪式,只举行出师仪式。目前都免了吧。”
我姐愣在那儿,半天说不出话。我知道道长说一不二,便说:“那我就遵循师命。再给老师磕一个头吧。”
我来到乌乡第三个年头,阴差阳错,终于不用干体力活了。师从弘一道长,学习测字、风水、占卜之术。
那一年,二十一岁。
我说:“不是他有意害你,只是水平太差。”
老萧吐了一口长气,说道:“幸而找你来看看。”
回到老萧茶馆,他慢慢地给他分析道:
“你这里是老城区,几万下岗工人,他们下岗后,做点小生意。或者有的干脆什么都不干,领着点退休工资过日子,而厂矿子弟呢,年轻人都已外出。所以,你这茶楼就只能做量,不能做质。”
老萧问:“怎么做量?”
我说:“把二楼的包厢全部撤掉,改成棋牌室。考虑到别人也开棋牌室,你就在一楼设个故事厅。请个会讲故事的,每天弄它几个小时的故事会。”
老萧老婆插话道:“这是个好主意。原来铜矿厂的工会主席庆老倌最会讲故事了。请他来讲,听的人多。”
我说:“我讲的这个故事会,除了你说的讲庆老倌讲之外,还有个创新。”
老萧身子前倾,忙问:“怎么创新?”
“这几万工人每个人身上都有故事。所以,庆老倌既讲故事又是主持。可以让听众自己上台讲故事,上台的奖五元一个。”
老萧双手一拍:“好主意。”
她老婆也双手一拍:“我都可以上去讲。”
“第二,马上把大门换掉。换成八拱门。”
老萧非常感谢我,吃中饭时,请来了庆老倌作陪。这庆老倌说话,句句让人发笑,真是个开口乐。
我说:“老萧,这样一来,你是天时地利人和,三者都占了。庆爷这口才,包你乐翻天。”
当下大家不停地敬酒,吃个酒足饭饱。分别时,老萧给了我一个红包,我不要。他硬塞给我。说:“江湖规矩,不要不灵。”
我才收下。
下午回到悠然居,我如实把见老萧的事说了一遍。只是省略了去莫瞎子家中一节。师父摸着下巴的白须,微微点头道:
“你做了件好事。这个神偷,我不认识,但当年报纸上报道过。”
我的好奇心一下被师父的话调动起来,问道:“当年是如何报道的?”
师父慢慢地回忆道:
“就是我们隔壁有乡县,当时嘛,许多居民家的钱不翼而飞,但门锁没坏。
有的人把钱装在匪夷所思的地方,比喻两口皮箱,放在旧皮箱里,新皮箱没动,旧皮箱里的钱不见了。
有人把钱夹在一本书里,其他没动,书里的钱不见了。故媒体称他为‘神偷’。”
我感叹道:“真想不到啊,您不知他现在的那副样子,完全就一个老实巴交的小老头。”
师父仰天长叹:一些人,只要剥了他的法衣,属狗的就是一条狗,属羊的就是一头羊。不管他以前是狼是虎啊。不过现在,这老萧开茶馆,如果做到点子上了,可以做五到八年好生意。”
五到八年?我不知师父是如何算出来的。
师父轮着手指:“等国营厂那批现在五十多岁的职工老了,西城原来的这片厂矿区就会成为空巢区。年纪大的一走,现在这批就慢慢走不动了。厂矿子弟都到外面去打工。人事有代谢,世间多迁变啊。”
我说:“您有远见。”
两人正说着,进来一人,来人又瘦又高,穿着一件唐装。与师父打个招呼,两人直接进了书房。
我进去泡了茶,师父朝我挥挥手,示意我出去。
我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,只好退走,顺便把门关上。
师父与来人,要谈些什么机密?
大约十分钟之后,师父送客,他一直把客人送到院子外面。
回到客厅,他什么也没说,我也不便问。
突然,外面刮大风,天一下黑了,俄顷,倾盆大雨。
出了客厅,我往药店走。只见一排等待看病的人坐在大厅,还有一些人正在忙着抓药。我正想离开,突然听得见有人在复式楼的二楼喊:8号。
一个女人起身往二楼走。
如果不是女人上楼的声音吸引了我,我会回书房听他们聊天的。
那声音格外响,我一望,竟然是木楼梯。
这现代化的洋楼,怎么装个木楼梯?
我忍不住跟着女人往木梯上走。一个正在替病人抓药的男子叫住了我:“喂,不懂规矩啊,一个一个来。”
我道:“我不是看病的,是弘一道长的徒弟。”
那男子还是用手招我。我从楼梯上退下。
男子再招手,我走过去,他笑道:
“您是客人罗。等一分钟,我带你上去。”他忙从柜台后出来,朝楼上望了一眼,才带我上去。
上得二楼,是一个小厅。一位像极了苏西坡的中年男子,正在给女人开处方。还有一个帮手样的男子坐在一旁。
直到那女人拿了单子离开。领我上楼的人对中年男子说:
“大哥,这是弘一道长的徒弟。”
中年男子伸出手:“欢迎欢迎。我爹昨天就说你们要来。”
“我叫万山红。”
中年男子说:“我叫苏醒。”然后对帮手说:“叫九号。”
“没打扰你吧。”
“没事。”
我问道:“为什么要到楼上看病呢?”
他没有回答我。好像入定了一样。
我有些尴尬。帮手也不说话。一会儿,上来一个男人。
苏醒对男人说:“耳鸣,健忘,头晕,莫名烦躁,容易发脾气,腰膝酸软。是不是?”
男子说:“全对。我看了好几家大医院了,总是治不好。”
我耐闷,当医生的不望、不问、不闻、不切,病人坐下就直接说症状,这病是怎么看的呢?
我正想着,苏醒拖起长长的调子:“枸杞子25克——,山药50克,粳米100克……”
帮手样的人在处方上写,写好递给病人。
苏醒叮咛道:“大火煮开,换小火煎,早晚各一次。连服七天。”
帮手说:“下面没人了。”
苏醒抱歉道:“对不起啊,病人有的是赶几十里上百里路来看病,为了让他们早点回去。怠慢你啦。”
帮手泡了茶端给我,然后下了楼。
我说:“没事,本不该来打扰你。只是这木楼梯,我觉得好奇。”
苏醒呵呵一笑:“此乃我家祖传,学徒时,在楼下看病,看满十年后,再到楼上看。楼上看不准,改行去抓药。我家三兄弟,现在就我在楼上看。”
我还是没弄懂,问:“为什么要到楼上看?”
苏醒哈哈大笑,笑得我无地自容。
他说:“你是第一次来我家,不知道乃在情理之中。我家的规矩,就是坐在楼上,听病人上楼的脚步声,就要判断他患的什么病。”
啊?我有些失态了,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。
苏醒说:“应该吃饭了,走,我陪你下去。”
席间并无大鱼大肉,除了炖鸡,炒蛋,煎豆腐之外,就全是些山货——鲜木耳,地皮子,紫菜,吊瓜……我想,这些菜可冬天没有啊。
苏西坡好像看透了我的心思似的,说道:“我家不买超市的,自己弄了个大棚。放心吃,小万。”
席间,苏西坡对师父说:“药嘛,你就回去抓,我这里缺一味。市里数江西国药店的货最纯正。
其次,参一定要白参。红参入血,白参入肺,我写清楚了,但有的店子不负责,只要是参就行。”
我才知道,师父是来开处方的。
回程路上,我关心地问:“师父,您有鸡盲症?”
师父没有回答。一旦师父没有回话,就证明我是一条猪,甚至比猪的智商还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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