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份,也是最保险的物理备份。他从柜子最深处拖出一台布满灰尘的、十几年前的老款电脑。这台电脑的网卡和无线模块早已被他亲手拆除,是真正意义上的“物理隔绝”。在古老的操作系统上完成存储后,他甚至用工具撬开了机箱,将那块装着核心数据的硬盘拆了下来,单独保管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拿出了最后的“圣器”。
一个黑色的、约莫巴掌大小的移动固态硬盘。外壳由整块的钛合金切削而成,入手极沉,边缘被打磨得圆润,却依旧透着一股冰冷的坚硬。最特别的是,硬盘的一侧,有一圈黄铜材质的、类似老式密码箱的四位物理密码拨轮。只有拨到正确的数字组合,它的接口才会通电激活。
这是他托人专门定制的,独一无二。
他深吸一口气,拨动密码。伴随着细微而清脆的“咔哒”声,硬盘的指示灯亮起柔和的白光。
最终的、也是最完整的“盘古”架构源数据,被缓缓地导入了进去。
他给这个硬盘起了个名字。
“火种”。
“顾,你又打算在你的洞穴里过夜吗?上帝啊,你身上的味道闻起来就像一台快要烧掉的咖啡机。”
一个沙哑而友善的声音在门口响起。清洁工卡洛斯推着他那辆吱吱作响的垃圾车进来了。他是个五十多岁的拉美人,黝黑的皮肤上刻着风霜的痕迹,一头标志性的黑色卷发,笑起来的时候,会露出一口与肤色形成鲜明对比的、雪白的牙齿。他的英语总是带着浓郁的西班牙语口音,像一杯加了太多朗姆酒的鸡尾酒。
顾明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,脸上露出了五年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、不含任何杂质的笑容。他从旁边成箱的矿泉水中抽出一瓶,拧开,递了过去。
“最后一次了,卡洛斯。”他轻声说,“我明天回家。”
“回家?”卡洛斯接过水,仰头灌了一大口,喉结上下滚动着。他用手背抹了抹嘴,然后定定地看着顾明,眼神里带着一种长者的关切。“回那个很远的,你的国家?”
“对,中国。”
卡洛斯咧嘴笑了,他对着顾明,郑重地竖起一个大拇指。“好孩子,快回去吧。你的家人一定想死你了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推着车往里走,一边收拾着垃圾桶里堆积如山的咖啡杯和速食包装盒,“我儿子总说,你们这样的人,是‘世界的引擎’。回去吧,为你的国家转动。”
他推着车走了,轮子在光洁的环氧地坪上留下一串“咕噜咕噜”的声响,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渐行渐远。
世界再次安静下来。
顾明握着那块沉甸甸的“火种”硬盘,将它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内袋里。金属的冰凉隔着一层布料,紧贴着他的胸口,却仿佛有一股热流,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涌出,温暖了四肢百骸。
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,看着外面。
窗外,天幕依旧是深沉的墨蓝色。远处,隔着查尔斯河,整个剑桥市的灯火连绵起伏,像是被打碎后洒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亿万星辰。
五年前,他也是在这样一个即将破晓的夜里,离开家乡的。
北京首都国际机场,T3航站楼。出发口的人潮汹涌。
他的硕导,两院院士张承志,亲自来送他。那时候,老人的头发还没有现在这么花白,腰板挺得笔直,像一棵苍松。分别时,老人用力地拍着他的肩膀,那双做了一辈子学问、握了一辈子粉笔的手,粗糙、干瘦,却蕴含着山峦般沉稳的力量。
“小顾啊,”老人的声音有些嘶哑,每一个字都砸在他的心上,“我们落后得太多了。在最要命的根子上,被人卡着脖子,喘不过气。”
“你是我,也是我们所有人,送出去的希望。”
“到了那边,要学,要看,要拼命地把他们的好东西都装进脑子里。不要怕失败,不要怕吃亏,只有一个要求——”
老人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:
“一定要带着火,回来。”
顾明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。那块名为“火种”的硬盘,此刻在他的掌心下,似乎真的燃烧了起来,烫得惊人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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